1.这座城市，越来越孤单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
　　 人们向往放开，又在放开后
　　 将自己紧锁在房间里
　　 人们开始依赖外卖
　　 我兄弟的那个小餐馆
　　 在某天夜里，爆单了
　　 然而，从那次以后
　　 路上却很少看到“骑手”
　　 骑手也是人，有的人也会生病
　　 人们一遍一遍鼓励自己
　　 在发烧的体温里
　　 脚都很难抬起，疼痛的
　　 骨骼和关节，对每一步台阶
　　 都望而却步，在春天到来之前的
　　 每一天，都是个“坎”
　　 我们和身而滚
　　
　　 2.天桥、步行街、火车站
　　 大众广场、龙船调公园、滨江路
　　 以前，不让出来的时候挤满了人。
　　 现在可以出来了，却有多少人
　　 不愿出门，在这座空荡荡的城市里
　　 挤满了，向往春天的肉身
　　 在只有自己能给自己托底的时候
　　 人们越来越自觉和自律
　　 人们越来越自重和自爱
　　 明知死亡不会到来
　　 但，对死亡的敬畏
　　 让我们，愿意去保护自己
　　 人们吃药，冲剂，颗粒，糖浆
　　 只要是觉得“有用”
　　 都要试上一试人们
　　 给自己当医生
　　 哪怕有些处方
　　 并不能治病
　　 在药房门口，排着长队
　　
　　 3.有人给我发来短信
　　 “阳了”，他很平静
　　 他说，他周围的人
　　 有好几个“阳”，该来的
　　 一定要来，他还说
　　 自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一是熬过了这几天，活着
　　 一是熬不过这几天，死了
　　 人生在世，除了死活
　　 没有第三种选择
　　 所以，我没有劝慰他
　　 他给我们发来信息
　　 并不需要劝慰，而是直面
　　 其实，我也不知道
　　 哪一天，我也倒下了
　　 躺在沙发上都可以触摸到天堂
　　 在历史的雪崩面前
　　 没有哪一片雪花
　　 能够幸免于难，独善其身
　　 我们这座城市的冬天
　　 是会下雪的，春天之前
　　 肯定会有很大很大一场雪
　　
　　 4.前天晚上，确实下雪了
　　 落在梦里的雪
　　 又在梦里化去
　　 天空冒出虚汗
　　 人们搭配着各种药品
　　 退烧的、消炎的、止咳的
　　 清热的、解毒的、化痰的
　　 但没有哪一种药
　　 能够缓解生活的疼
　　 生活总是流着鼻涕
　　 向我们催要着，房贷
　　 车贷，老人的衣食
　　 孩子的学费，以及
　　 打招呼和不打招呼的人情
　　
　　 5.这座城市里的冬天
　　 眼圈发热，眉骨发烫
　　 体温在急剧上升
　　 咳嗽的声音，在清江里
　　 溅起翻滚的水花
　　 我们不再关心，谁被曝光了
　　 没戴头盔的、违停的
　　 闯红灯的、逆行的
　　 就算是尴尬的笑
　　 也不乏亲切
　　 生活不会鼓励任何的违规
　　 但，生活会原谅
　　 热爱并努力生活的人
　　
　　 6.这个冬天，会比往年的
　　 冬天，更加漫长
　　 我们每一个人，都无法
　　 去截取一段属于自己的光阴
　　 在历史的烟尘里
　　 我们，连烟尘都不是
　　 有些学校临时放假了
　　 包括一些高三的孩子
　　 有些餐馆停业了
　　 包括那些经常去吃饭的人
　　 在这座城市的冬天里
　　 我们开始怀念自己
　　 怀念每一次努力的样子
　　 怀念每一次负重的喘息
　　 怀念还能够怀念的自己
　　 我们都知道春天会来
　　 但，这个冬天
　　 才是最严峻的现实
　　 在这座空荡荡的城市里
　　 挤满了，去往春天的肉身
　　 在肉身的高烧里
　　 灵魂像火纸
　　 是去往天堂的“买路钱”
　　
　　 7.五十六点五公里
　　 是我和红沙村
　　 最远的距离
　　 半个月没有回去了
　　 仿佛是这个冬天
　　 最陈旧的一段时间
　　 每天都给父亲打个电话
　　 从他的语气中去
　　 感知他的体温心跳，和神情
　　 甚至于，听见他有没有喝酒
　　 有没有在干活时
　　 把帽子翻过了顶在头顶
　　 他总是说他很好
　　 为自己的感冒
　　 找到很多理由
　　 那次，他去小河集镇买药
　　 唯一让他安慰的是
　　 卫生室里都没有的药品
　　 在私人药店里并没有涨价
　　 我给他带药回去
　　 让他别舍不得吃
　　 他说，二两酒
　　 两碗饭，几坨肉
　　 还是没问题
　　 他总是以，故意的
　　 答非所问，来重置
　　 生命的答案
　　 他说，我还喂猪
　　 还能给黄连打灰上肥
　　 他感冒的那天
　　 恰好是母亲坟前的黄连地里
　　 他的每一块肌肉
　　 都对应着每一块地的小地名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
　　 知道了城里没有火烤
　　 问我可不可以烧煤
　　 问我煮不煮得熟饭
　　 问我洗澡有没有热水
　　 然而，他又不等我解释
　　 就骂了一句，狗日滴
　　 收了钱却不办人事
　　
　　 8.我感冒过了
　　 第一天，眉骨发烫
　　 对水的渴求变得强烈
　　 我在汤里加了很多很的醋
　　 以此来刺激，逐渐
　　 消失的味觉。
　　 夜里，量了量体温
　　 38.5°。但是，我没有吃药，
　　 退烧的清热的，我都没有吃
　　 药能医假病，我是真的
　　 病了，唯一拿得出手抵抗的
　　 是这副皮囊
　　 淌了一整夜的汗
　　 第二天，感觉不发烧了
　　 中午，强迫吃了一碗饭
　　 在沙发上躺了一下午
　　 晚间，实在吃不下什么
　　 剥了一个橙子
　　 第三天，不烧了
　　 但是周身酸软
　　 我也会对自己撒谎
　　 关节的地方
　　 我说是风湿犯了
　　 腰背处，我说是牢损
　　 以前的沉重
　　 让我对沉重更多了一些担待
　　 一个曾被五次和死神
　　 擦肩而过的人
　　 学会了给自己开处方
　　 能救活自己的
　　 不是生活，不是命运
　　 是我们自己，是我们
　　 自己还想不想活下去
　　 第四天，基本恢复了
　　 我写了两天的稿子
　　 以此来提防反复
　　 因为在第二天的时候
　　 我似乎有预感
　　 编了两天的稿子
　　 所幸的是，我
　　 没有哪里疼
　　 大概是以前所有的疼
　　 都受过了。不知道，是没有了
　　 疼的感觉，还是
　　 疼自知没有意义
　　 便不来骚扰
　　 连死都绕行的人天
　　 需要什么垂怜
　　 第五天，庆幸我没有反复
　　 体温，食欲，体能
　　 都恢复了正常
　　 我还是把白开水
　　 当作唯一的饮料
　　 我还是只去龙船调公园
　　 晒晒太阳
　　 我还是不去上街
　　 在利川这座空荡荡的城里
　　 我去了，是空荡荡的
　　 我不去，也是空荡荡的
　　 这个冬天，总长不过冬天
　　
　　 9.今天下午，高中
　　 临时放假的孩子复学了
　　 乡下的孩子，还是，
　　 正常上学。我们
　　 所担心的事情
　　 正在逐渐减少
　　 这座城市，充满了阳光